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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的天，一直被浓雾罩着，雨往下飘，让这个城市的外观看起来模糊不清。魏文本来就描述不清他的城市，此时，由于下雨带来的沉郁，他的话语更显得含糊。

他从小在济南长大，后来去北京上学，考上了省里的公务员，在这个安逸的城市一呆8年。岁月磨去了他身上曾有的激情，他好像要对抗这种消磨一样，突然站起来，对我说："济南就是一个模糊的城市。"声音清晰可闻，但终究没有回答我的疑问。

这是一次独特的经历，济南人向我描述的城市特点，我几乎都感受不深。相反，这里民众的质朴和大方却让人印象深刻。

济南人说，他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我看到了那些富有仪式感的路名，比如"广智院街"，听到了济南人引经据典的描述，确实是，他的历史源远流长，但关于这些历史的遗迹却很少可以找见，济南人更是将城内的23条道路用经一到经十一，纬一到纬十二草草命名了事。

济南人说，他是一座环境优美的城市，绿树成荫的场景四处可见，还有那些泉水和柳树。但除了那条漫长的经十路，这座城市更多地处于破了旧，新却没有立起来的状态，他的高楼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会不经意间撞入你的眼帘。据说某个官员在济南上任的时候，第一句评价，就是高楼修散了。他的市民谈起城市的美丽，更多地会用"以前"开头。

我在一个饭局上听两个济南人吵架，他们争论济南的定位问题，一位银行职员对我说："济南为什么要和青岛比，我们就是省会，美国的华盛顿你知道吧，人家也没有什么产业啊？美国的每个州府都是默默无闻的小城市。"另一位见多识广的媒体工作人员则立即反驳他："那为什么济南市政府那么迫切地制订各种计划，要建省内的这个中心，那个中心，中国的省会有哪个是只甘当省委所在地，而不想着经济发展的。"中国的情况当然和美国不同，除了山东等少数几个省份外，省会都是省内的集大成者，无论是政治、经济、文化，一概都是中心，在资源上占据压倒性优势。其实济南从心态上并不能例外。在济南城内，我看到了标语——"发挥省城优势，发展省会经济"，而同一句话，在2008年年初的济南市政府工作报告中同样可以在第一段找到。

济南可能是我见过的省会里面最强调这一身份的，当人们不停地利用标语来显示决心的时候，说明这个城市的省会地位急需得到认可。从2002年开始，一直流传山东省有将省会迁到青岛的打算，如果最终变成现实，对济南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将青岛和济南放在一起比较，成了山东省内乐此不疲的话题，倒不是因为要挑拨彼此的关系，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谈资，因为比较总产生于对结论不明确的过程中。

T在青岛和济南都呆过很长的时间，他坦言更加喜欢青岛的气息。他将山东省内的文化分为两种，一种是青岛、烟台、威海和日照形成的以青岛为核心的海派文化，无论是城市建设，还是发展模式，都以青岛为标尺，再通过不断的模仿、学习，形成独特的氛围。除这些地区以外，济南大概是其他城市的老大。

济南的尴尬在于，身为全国GDP排名第二省份的省会，经济上在全国15个副省级城市里排名靠后，文化上也没有特别突出的价值观输出。

在今年1～5月的15个副省级城市经济指标排名上，济南的出口总额只有青岛的1/8，仅比东三省省会高，位居12名；而吸引外商直接投资方面更是排名第13。在山东省内，济南的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落后于青岛和烟台，位于山东第3，且房地产开发占据了将近一半的比例；而济南引以为傲的工业，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在山东省17个地市中仅仅排名第6。

探究济南发展滞后的原因，济南的大学教授吴先生对我背了一段老舍《济南的冬天》:"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在唤醒之前，他骄傲地沉睡，他们一般不喜欢远离家乡，而这里也号称保存了中国最好的孔孟文化，甚至渗透进了济南人的骨髓。我在博物馆门口领票的时候，连保安都要叫我一声"老师"。

吴先生是日照人，来济南教书十多年，他认为山东人在全国看来虽然号称"大汉"，但济南人的听话却是中国少有。这里的党建、组织工作从建国后就一直开展得很好，每逢全国性捐款、抗洪、抗击非典等事件，济南人的热情非其他地方人所能比。

济南在全国范围内树立的典型也多如牛毛，可能少有城市可以赶上，大到全国人民耳熟能详的济南交警，小到济南第三职业中专荣获"全国和谐校园建设典型学校"荣誉称号，济南人都能津津乐道地说出一二。

但是，现在的济南，确实缺乏全国性名人的支撑，以至于在泉城路树立雕像的时候，有人建议给巩俐立一个雕像，最后遭到了拒绝。经十路的大标语上写着"向奥运火炬手学习"。

人们已经很长时间不能看到一篇完整的文章来描述当下济南的人文，他们仍然会上溯74年，从老舍《济南的春天》里寻找精神的支柱，去《老游残记》的"家家泉水，户户垂柳"里寻找济南的精神气质。但遗憾的是，当我在7月19日走到趵突泉对面的南新街时，老舍的故居却已经掩埋在古旧的房子里。门开了，一个老人平静地将我让进屋去，那个大杂院让人无法和《济南的冬天》找到连接的气息，走出那个院外，人们很少能告诉你老舍的故居在哪。

济南本不是一个平庸的城市，在我年少时候的中国城市图谱里，他属于被标记上"熟悉"的那档次城市，但现在，他像没落的鲁菜一样，少人问津却固执坚持，以至整个城市被反复评价为"既不坚决，也不纯粹"。他背靠省会的背景，占据了山东第二城市的交椅，但却尴尬地活在人们怀疑的目光中。

2006年，济南举办了全国煤炭会议，众多煤老板的到来，给济南这座温吞的城市带来了精神上的冲击，各种传说在坊间流行。L形容那段时间的济南人把一辈子没见过的好车都见了，而更离谱的是，许多人传说煤老板们用完车，没有开走，把那些好车都在当地送了人。10天的煤炭会议，给济南的零售业带来了13.41亿元的收入，最直观的感受是，商场里的好东西都被人买光了。

2009年，这个城市又将举办第十一届全运会，位于济南东郊的奥体中心工地，让人可以将其与北京的鸟巢工地对比，配上他面前的经十路，济南在东郊的模样完全发生了改变。虽然绝对值仍然很小，但济南的经济增长速度在全国15个副省级城市中已经名列前茅。当然，痛苦的经济转型仍然显得不可避免。

这个城市正在经历着现代文化侵蚀的过程。L形容济南的市民文化是颇能抵御外来商业文化侵袭的，她很热爱这个城市，热情向我介绍这个城市的泉水，他周围连成一片的山脉，可以在一天之内爬到泰山的顶峰。她还向我描述了在千佛山下被挖得四通八达的防空洞里大快朵颐的快感。有人说，济南人是不爱喝咖啡的，因为这个城市不小资，但在山东省体育中心的众多咖啡厅中，人满为患显得并不夸张。

在济南，碰到无数济南人和胶东人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争论。济南人说青岛没有文化，青岛人也表示赞同。当我问起济南的文化，他们会津津乐道于那些冒着泉水的老巷子。在济南的曲水亭街，我看到了小时候的南方情景，人们在河里洗衣服，上了岁数的老人躺在躺椅上，让柳树在自己的头顶上搭建凉棚。但这样的街区在济南已经越来越少，防空洞的大量挖掘，工厂的修建，使得这座城市的地下水位一直下降，几口著名的泉水甚至一度陷入干涸的状态。

有人说，孔孟对中国的影响有多远，济南的影响就有多大。很多时候，我们对文化的理解是一种静态的解释，文化很少被看成一种动态的东西，他在众多场合与历史等同。在济南，人们用历史代替了文化，所以《济南的冬天》至今仍然被看成在描述济南的文化。

吴先生反复读过《济南的冬天》，他对我说，他很想能读到关于济南的其他作品。因为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去年7月18日的城市洪水，甚至很少有人会提起这座城市，而一座缺乏描述的城市，他的面目则注定是模糊不清的。